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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亲爱的朋友们——顾湘

来源:中外少年 作者:顾湘 时间:2008-11-19
Tag:顾湘   给亲爱的朋友们   点击:

我老不说话,就有人问我,我就想说点什么。

我知道有的东西很不健康,从正常的、合规范的、也是我并不否定也根本没办法否定的生活中来看,不健康,以及危险的,然而我未必觉得那不好,因为我如果不信它,就不会有这种东西在我心里长得满满的,它是我肚子里的孩子头顶上的天空,我牢牢握着它也被它牢牢握着,以致我想我这一生都注定和它(只有它)相依为命。我也知道有人关心我,父母、朋友及我所不相识的,我无法估计我对他们的影响,我只有闭紧嘴唇(《中》的读者们我不再说话),虽然我不认为那不好,但波及无辜是不好的,并且说出来的话太容易被听错、引人无限联想、不容我再用言语去争强回因言语而丢失的干净,我尽量少说话,少让人听到。我为我没有成全自己而过意不去,也为没有成全人们而过意不去,我迁就人,因而很不满意,也没能迁就得了人使之满意。我在这两边的不满意之间努力再说些什么达成一种勉强的沟通,说出来的只有百分之一,还有一大半是错的,被别人下毒,我只愿不被挤榨死去,或在此之前逃出生天。

无所谓好和不好,我觉得活要拼了我的小命,还总有一天会要走我的小命,别人不一定,我眼见你在受苦,你正以为不错,那就好,你不错就好,受苦只是我的事,苦是我瞳孔里漆黑的泉,泉水恬淡如上等毒药。我知道,当一个一个人,每一个人穿过一条街道,都有人饿毙,而也有人在街的这边热泪涔涔,如果我们无法获得自由的神力,那么至少还应该有热泪涔涔的自由。请求不要用问候、关切与好奇夺去我最后一朵沾饱太阳的云朵,在它熔化之前我毫无把握得到指引。它不出声,那么苦难与煎熬也是它所赐予,我也不抱怨。人生是一场盛宴,绝大多数人都是饿死的。如果说在过去的千百年间真的出现了一个眼睛中流露出绝望、饥饿神色的人,一个为创造一种新生物把世界翻个底朝天的人,那么他带给世界的爱便会化为忿怒,他自己则会变成一场灾难,始终不曾中止过,像车轮一样碾碎偷窥者的骨肉和灵魂,这忿怒世界都不要,那么只有背弃离开。

我在这世界上是个孤儿。

我得了抑郁症了。就像不太能够想象厌食症怎么能饿死人,以前我觉得抑郁症这东西是小说里生的,像直子可以那么死去,我们生则是无病呻吟。我开始也以为就是情绪不好,不好了很长一段时间,哭个没完。我看新闻会哭,看人聊天会哭,想什么都会哭,什么都不想也会哭,想玩游戏分散注意,一阵开枪打死一只恐龙哭得我一塌糊涂。我以为只是情绪太坏了,后来才知道是有病。这和多愁善感不一样,那个是自发的,这是没办法。但我不去看医生,心理治疗和药物治疗,前者我根本不相信,后者我不愿意,药物可能会有效用,但那掐掉我用来感觉痛苦和无聊的神经,我不干,说得简单一点,你看到什么东西不好,别人就把你的眼睛药瞎了,换谁都不乐意。一个医生对你所看到的东西毫无办法,一百万个医生也于事无补。

我变得更敏感、乖戾、孤僻、冷漠、刻薄和悲观。注意,我原本就是如此,只是一方面我克制了它,为了显示我可以和社会上每一个活得滋润的人一样如鱼得水,为了显示非不能也,而不为也;另一方面有些事情柔顺地劝说我,譬如爱情,增强我苟且的能力。但是太吵了,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我像个掉了一只耳朵的罐子,放在一边。觉得很吵,吵得我快裂了,可又裂不开,我老得都裂不开了,我觉得很不好,努力躲着。对于世界,我有点想承认自己不行。我的专业,学的是电视,我看着它们觉得很蠢,绝大部分的媒体,那些发出来的嗡嗡声一半是愚蠢,一半是心不善,愚蠢叫人很厌倦,心不善简直恶心。我已经很安静了,可是还有人不放过我,他们登的我的话不是我说的,我的照片不是我的样子,他们写的我不是我,想搞到最后我写的也不是我了,他们就笑开了花。我不能跟每个人都解释到:那不是我,我在这里。我乞望你们看看我,可谁也看不到。毕竟那太吵了,你们发现不了我,末了还说是我给闹的,全是我在吵。多大的罪!可我本没有犯,我顶害怕就是犯着罪了。我要是不怕吵闹,早就顶十几个安妮宝贝了。

我带着伟大的乐师和我的部队扛着武器(它是世界上最软弱缺乏保护能力的东西)横扫阻挡我们的一切,即使还没走出一条小陋巷就被一条啾啾叫的小哈巴狗咬断了喉管。你要我借什么来姑息?你给我什么让我姑息?你又能拿我怎么办呢?我怎么知道,狗是不是你养的,是不是都无所谓。

很多人都先走了,我现在的年景也算不上不好,我还是要比谁都顽强地往下活,活到我觉得我做完了我的工作,或者天寿完了,不然我怎么都不肯死的。现在比任何一个过去都冰冷,将来比任何一个现在都孤独。想说:即使世界以后永远是冰冷的,也是值得的。晚了,你看他们得寸进尺,心都是假的,没一点真的。

我又去电视台上班了,春节特别节目,去的时候很痛快的,就像胃疼或是别的什么部位疼来的那种痛快,恶狠狠的,好比癌要吞噬东西,我就指着它毁,好饿死癌,看谁先弄死谁。恐怕别人又是一个说法:说不上班不上班不去电视台,到后来还是要去,假清高什么呢。我大的主意现在还说不明白,免得吓着人,或白白被人笑话,大概就说是先躲着一阵,掩饰着,不要太招摇。人在悬崖上站久了也会惹看的人不舒服,到头来不跳不行,那样太惨了,自主权又沦丧了,就像喜欢的东西又脏了,事情又时髦了,话柄又到大众手里了,活该被他们把玩,我不能这么傻。

我总干不合时宜的事情,别人读书的时候我玩,别人玩的时候我去上班,别人都上班了我窝在家看碟睡觉打游戏,别人不喜欢谁谁的时候喜欢,现在觉得很时髦,但是我也不能够说,我自己挣够了钱现在就看不得别人挣,我自己喜欢够了就不准别人喜欢,我觉得《花样年华》又漂亮又做作,做作极了,我很想大声嘲笑的,但我凭什么呢?可能周星驰下一句台词就会是“如果我有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跟我走”,我见过他以后比以往更喜欢他了,可是呢?

哎,说些别的吧。我正在看许多书,因为他们给我安慰。唯一作者在世的一本、也是不为寻求安慰而买的书是《棋盘园主义》,因为有张报纸上说“是王小波以来最十三点的小说”,想看是什么出版社出十三点的小说,我有小说在手上,可是出不了。 看一会觉得蛮好看。再看一会,觉得挺有意思。再看一会,忍不住往后翻翻:“乖乖,还有这么多。”再看一会,想:“他可真能,一气贫下来不换口气。”再看一会就很佩服作者,真有耐力,人要笑一下是笑,长时间龇牙咧嘴而且说的是一个玩意儿就有点脸酸,很坚忍,厉害,多厚一本书呀,难怪人家出书,我出不了。再耐着性子看一会,觉得也不是不能看。再后来就像伪球迷半夜等球,睁眼看看:“哦,还踢着哪?”接着眯。光有十三点是不能够的。就算这本书不光是十三点的东西,也像香灰掺到混凝土里,写的人心里也没真够清楚利落,气不足,好捏。

正在看的电影是《战舰波将金号》、《伊凡雷帝》这些,买了好多回来,我想我到了莫斯科电影学院是会哭的,我激动死了,但是会有人觉得作态,不可思议。前段时间喜欢《顺流逆流》,不反感谢霆峰了,开始喜欢了,跟王菲分手大概我会更喜欢他,谁跟王菲分手我都喜欢,我太烦她了。

正在听的音乐是张震岳《有问题》。

就说这些,谢谢朋友们,疯子大兄弟,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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