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六月是最糟糕透顶的日子,这个六月乱蓬蓬的比如我在40度的北京一个星期不洗头疯忙写论文和准备考试晚上一两点才睡早上五点被早起的室友吵醒于是爬起来复习功课接着“咕噜咕噜”灌一大杯从隔壁寝室剥削来的推销赠品咖啡,然后迷迷糊糊地区考试直到考得稀里糊涂再回头睡个回笼觉,总之六月就像一坨浆糊。没有考试的日子,早上7点去图书馆占座,在自习区一直粘到晚上10点半,才昏头胀脑的回到寝室,图书馆里的人多得有点变态,我在图书馆里从来没有看到过那么多的人,自习室,阅览室,长椅上,楼梯转角全是人,自动饮水机前面等待着用杯子接水的人在大厅里排成一个蔚为壮观的“e”字形状。水是好东西,尤其在这样的六月,老北京好像把全年的光和热都液化提纯熔炼成钢水铜浆一桶桶洗澡水似的酣畅淋漓地倾倒下来,只消看看窗外,隔着茶色棕色蓝色的巨大的落地窗,壮着胆子看看午后全校全城全世界的马路和人都是明晃晃白光光油亮油亮的模样,想象一下一个硕大无比盖世无双烧得红透的铁鸟笼或者一床有一公里厚的密实的鸵鸟绒波斯地毯厄运一般劈头罩住或者彻底裹住我们的情景,那些硬币跳足尖舞的声音就多少暗含一种清凉的讽刺的味道。复习到头疼欲裂的时候,我通常用两个指头战战兢兢地交替触碰滚烫的窗棂,任目光如同蚊香的气味散淡地漫游在阳光正野的窗外,这是六月的窗外。六月天高人浮躁,六月金灿灿,热烘烘,教人闷得发慌的艳阳天呐!大街上的树木焉成了一层扁扁平平又焦又脆的锡箔纸,人们就在自身难保的树木底下来来往往,匆匆忙忙地谈论着反常的天气和北方大旱的消息,脸上松松地挂着因为脱水皱缩以至于显得有点沮丧和呆滞的神情,仿佛风一吹就会像蝉蜕一般脱落。我在北京还第一次看见遮阳披巾这种玩意儿,它令所有戴着它骑车的女子看齐来像同一族群的鸟在飞,然而,由于我私底下抱有认为它俗不可耐的偏见,故而尽管我的肤色开始像学校食堂里烤得过了头的汉堡,我仍然像看稀奇一样望着别人飞来飞去,而自己则仍旧躲在玻璃树荫里眯着眼打瞌睡。
Ⅱ
六月是命中注定遭受贫困折磨的时节,有段日子我和墨鱼都穷疯了,我们四处嬉皮笑脸或者正儿八经一副苦相地借钱。我们不再去北京电影学院资料馆看前卫的新概念电影,不再去“杰罗斯”吃西餐。苍天有眼,学期末的时候,我的2000块钱奖学金梦一样地发到手中,于是以党我们还请所有外债,又立即恢复奢侈的生活。我和墨鱼都是六月出生的,在花钱大手大脚和追求小资情调方面臭味相投,我给他买了一辆998块的车把像绵羊角的赛车作为生日礼物,我从没有私自买过这么贵的东西,我为自己当时的平静几乎感到一丝害怕。因为我实在不忍心看着他一边目不转睛的盯着那辆车一边狠命的咬手指头的可怜模样;我拿钱叫他去买时,他很俗套地用胳膊把我勒得喘不过气来,一副教我难以忍受的感激涕零的样子。更可怜的是,我们是在热闹的西单买的车,最后只能让他自己骑车走,我则只有挤公车回北大。我在公车最颠簸的尾部透过车窗看见他一路跟着骑来,迎面射来的车灯让我看不清他的模样,我只知道那是他,却无法于温暖夜色与火树银花的辉映之中,于川流不息的宝马响彻和辐聚辄散的人流之中,于满城飞花妖娆招展的广告和羽泉蛊惑人心的最美的情歌中看见他夜风中飞扬的头发。在这昌明隆盛、诗礼簪缨、太仓之粟陈陈相因的京城,举目皆是画栋流丹、佩玉鸣鸾的京城,在这座安详地孕育着无量森严的锦绣繁华的古城,我为一辆不到一千元的自行车沉醉在莫名的激动之中。我注视着身旁一位中年妇女身上败了色的旗袍缎子被车厢里昏暗如晦的灯光匀匀地喷涂上泛灰的黯淡金色,使那奇异的藏青色带着一种近乎古墓气质的怪异乖张的荒凉感;我打量着上面华润的折枝蔷薇图案那些森森细细的纹理,小巧而圆满,滚边的金线与带端的排穗,以及处理得细腻刁钻的盘扣绞花,在极为惨淡的哽噎的灯光照耀下酷似一段恍若隔世的靡丽哀婉的传奇。还有那肌肤散发出薰衣草味道,一寸一寸都是女性的感觉,活的,魅人的;然而,细细的半缕余香,微凉有棱,仿佛有一根冷冷的芯子,越平静越叫人颤栗。我就这样为一些不相干的颜色、声响、气味神经质地快乐着。我沾沾自喜,我不思进取,我执迷不悔,我辨不清真伪,我不知今夕是何年,我无所谓天上人间。我甚至忘记了墨鱼,我不记得他的样子,他的名字,我只记得我朦胧地爱着某个人,我是确确实实地爱着他了,我蠢蠢欲动的爱情生机勃勃,就在那并非初次等待而依旧多愁善感的青春。等我清醒过来,早已看不见墨鱼了,他像青春一样在不经意之间倏然消失了。
Ⅲ
相比而言,我的生日就过得很有些狼狈不堪,或者说是匪夷所思,我满20岁的那天正好药参加学校的200米蛙泳测试。中午12点我就和分在同一组的同学来到游泳池边。我们站成整整齐齐的一排,等着监考老师宣布下水的口哨声,结果活活等到下午2点半,由于太阳毒辣得没有人性,以至于把我们统统晒成了淋上热巧克力的咸鱼干。尤为可恶的是,面前就是一个25*50米、最浅处1.6米最深处可达3米的露天游泳池,鲜活的一汪池水蓝莹莹地微微荡漾着好似一块通体空灵透亮富有弹性的琼脂,然而我们就占在这样极具挑逗意味的东西面前,老实巴交地站在铁板烧一样滚烫的水泥地上,等了两个半钟头,不爽到了极点。并且,所有参加测试的人都必须带上红色的橡胶游泳帽,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满头蒲公英似的碎发全部塞进帽子里面去,把头发着实扯得生疼不说,脑袋被扎得死死的令人想起就是因为这玩意儿至尊宝才松开濒死的紫霞仙子的手那一幕,于是心之忧矣,自始伊戚,跃入水中,顿时化为一尾狮子头股眼泡红头金鱼,把至尊宝和紫霞忘得干干净净,兀自快活去了。 下午墨鱼来看我的时候,我的情绪都没有完全好转,索性跷掉一节英语听力课,后来听说那个每节课必点名的老师生病了本周听力课不上,一股时来运转的得意之情实在是按耐不住油然而生。回想起来这个学期我差不多是必修课选逃,选修课必逃,正值忽魂悸以魄动,恍惊起而长嗟之时,又豁然想起这学期的课基本上都是写论文的,霎时青冥浩荡,洞天石扉,訇然中开,喜不自胜。提到学业,墨鱼比我更愁,这个家伙大一大二四个学期的体育课全部是反复补考才勉强及格的,另外,他学的是市场营销,偏偏数学和英语奇烂无比,据说他们学校7门不及格就没有学位了,我也不知道他能撑多久。可笑的是我们去北大南门旁边的风入松(forest’s song)书店时,正好碰到好几个人拉住他低声询问:“身份证、学生证、毕业证、要不要?”还有一个女的问我们要不要结婚证,而且是立等可取,吓得我们落荒而逃。满大街都是新东方出国留学考试辅导班、实力考研班、马里背词班、疯狂英语口语班的广告,墨鱼忿忿不平地说安能摧眉折腰事文凭,使我不得开心颜,他的理想是自己开公司当老板,这个理想对他来说还有实现的一线希望;而我对我的diploma既爱又恨,关于这一问题的思考常常也就不了了之了。
Ⅳ
今天复习中国古代文学史的时候,突然很想很想墨鱼,不知道他的线性代数考得怎么样,英语四级能不能过,很想去看看他,于是在草稿本上乱划。“怃然坐思春江月,长风何处觅西洲。”好歹用了两个典故,《西洲曲》和《春江花月夜》,都是刚刚才复习过的,不亦乐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