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日子都被夏天融化了,回头去看时空荡荡没有踪迹。每天早上我都在公共汽车上翻看关于平面海报设计的画册。从府右街下车沿着中南海的红墙,脚踏着阳光和槐树叶儿投下的瓣瓣影子去补习,只有这些,如果非要讲出来的话,我想说说空气吧……
我与空气之间什么都没有,也不会有的。想想雪花遇见空气最后结局就是像这个夏天的日子一样融化后没了踪迹。我一直都明白,这是肯定的。
那会儿正在看埃宫•席勒的画,也临摹一些。年轻的席勒死去了,留下年轻的身体。席勒的画色彩妖冶,充满疼痛,像烈酒的陷阱,醉人的,醒来后才会疼。我在这之前翻了车,我心爱的男孩不翼而飞,只留下两年的记忆做为他存在过的证据,好朋友卷毛与天使贺贺也同时蒸发了。本来老是热闹着的生活一下子没了声息,他们在什么地方搞了场革命,结果是我的生活被掀翻了。
这个夏天里我的头发一直很乱,走路时只看脚前两米,裙子上是惟一有花的地方,书包里填满了各色各样背面能用来画速写的纸,直到有天我发觉香烟的味道真的是香的时,才意识到自己有危险,我需要什么,凭直觉我知道了。
空气并没有特别好看的一个地方,单眼皮,龇着短头发,特别直接明了的一张男孩脸。两年前我们见过一面,那时他十九岁。那时我在初恋我正春风得意,空气的表情每个都温和所以我一个也不记得了。我就认准了他了,想好以后我拨了他的手机告诉他我想写信给他,要他留下地址。
空气的样子其实已经模糊得要命了,他的声音就在我耳边的电话筒里,松松的像洒在蛋糕上的巧克力末末,我松了口气想自己是对了的。
明年我参加高考,全国最牛的美术学院才是能实现我梦想的地方。所以我十九岁了在恋了两年爱,上过十天班做了无数次选择以后独自一个回到这条困难重重的路上。我明白我是需要学院派艺术的,不然那些不断冒出脑袋的种种形状与颜色终将与梦想一同夭折在空中楼阁里头。就算我爱吃鸡翅膀,所以心灵手巧,信马由缰也不是年轻时的办法。
我拐这个弯,费了特大劲儿。从歌舞升平到曲终人散,酸酸的一个人去承受,齐豫在“飞鸟与鱼”里唱过,“今天的不堪如何原谅昨日的惶惑,”我是真的伤心了,面对生活的改变,我是真的伤心,没有出口。
我改看克利的画,保罗•克利制造明亮的幻觉,纯粹天真烂漫,是种兴致勃勃的快乐浸泡着我皱皱巴巴的心,那是种洗澡的感觉只要你动就会变得干净了。我为空气写字,每每走在往事疼痛的边缘我就坐下来给空气写字,写满了一张又一张没有格子的白纸。
空气的样子变成了新生活的一个标签与克利的色彩一同贴在我的额头靠大脑那面。他家的地址上写他住在北京一个安静的街区,我常去那里一家卖摇滚书籍的小店买些CD,我就给他写小店门口的绿色铁栏杆和路边盛开的桔色花朵;还写了我穿的衣裳什么样子,头发被风刮向了哪个方向;对萨尔瓦多•达利与弗洛依德的一些看法;我的窗外长满了绿色植物好像动物园犀牛馆的背景墙;还有写了常送我回家,买冰淇淋给我的几个男孩,他们的样子和对我的想法什么的。不知不觉一切变得有些新鲜,有些美好了,也许是我为了描叙美 好去寻找了美好,也许是我在描叙美好时相信了美好……
空气从没找过我,也没打过电话。我使劲写字寄给他,还寄过在小块砂纸上用油画棒和蜡笔画的画。我想见到他,我得知道我把这些到底给了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开始高频率地去那个街区散步,四处踅摸树丫间的楼排号码,这件事做起来毫无感情倾向,却充满了破解神秘的好奇心。我知道空气有辆汽车,却不知是哪种汽车,我猜想为jeep或者拖拉机,北京城区不让开拖拉机,所以我一见吉普就仔细看里边的司机,那种感觉特别好玩。
见到空气那天,也是这故事末尾的一天。我眼看他穿一条水绿色短裤来开门,有健康年轻的身体和直接明了的脸,是个很迷人的男孩,今年有二十一岁了。他的屋子里零乱却特别干净,有很多CD。我用一条咖啡色鱼线把一颗苗族衣服上的扣子系在他手腕上做为礼物。风从窗外吹进来,我的裙子抖来抖去,我觉得夏天快过去了。我们的谈话进行得特别吃力。空气并不面向我讲话,他不断换着CD机里的音乐。我认为他不太喜欢我。他说明年就去日本了,他说有许多日本和韩国的女孩子是他好朋友,他说喜欢大都市比如北京和东京,不喜欢草原。
下楼时,我看见他开的不是jeep是辆黄色小汽车,我没看清也不太想看清了。
我就是这样走过了2000年的夏天,夏天的日子都被夏天融化了,空荡荡没有了踪迹,我不再写字给空气了,而是写给你们,美好在传递着继续,来北京找我给你看在我裙子上盛开的花朵。


